四川经济网>非遗天下>浏览报道

端午节:川西坝子的淳厚香味

2018-06-20 10:44:45  信息来源:本站原创  编辑:郑嘉仪 审核:郑红梅

又到端午节了:野地的艾草、菖蒲已蔓延成绿汪汪的一大片,清凉的幽香飘荡在仲夏的空中;香气扑鼻的粽子、红油发沙的咸鸭蛋开始出现在大街小巷。川西平原除了赛龙舟这样的大型活动,家家户户挂艾草、插菖蒲、包粽子、吃盐蛋、挂香包、喝雄黄酒……这些习俗都有辟邪禳灾祈福之意。

有着数千年历史的端午节,2009年被联合国列入《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》,这也是中国首个入选世界非遗的节日。作为中国家庭的隆重节日,每年农历五月初五,人们都会以大同小异的方式“过端午”(过去叫“过端阳”),传承延续中华文化。同时,以端午为主题,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,不少地方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祭祀、辟邪、祈福、禳灾等民俗活动,相关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可谓异彩纷呈,民俗和文化意蕴特别丰富淳厚。


粽子.jpg

端午粽香  苗青 摄

古装.jpg

穿古装过端午(杨涛 轩视界)

包粽子.jpg

包粽子(牟科 轩视界)

香猴儿.jpg

端午缝制香猴儿(杨涛 轩视界)

香囊.jpg

香囊风景(周世俊 轩视界)


“百百草”:庇佑民间的灵物

南朝梁宗懔《荆楚岁时记》记载:“五月五日,竞采杂药,可治百病。”“五月初五,谓之浴兰节。”在川西平原,每到端午街头就会出现一溜儿地摊,售卖各种各样的草药。“洗过端午药澡,不生皮肤病,蚊虫不叮咬。”记得幼时母亲每年端午都会从沟边地头刈割些“百百草”,包括艾草、紫苏、麦冬、金银花、鱼腥草、马鞭草、夏枯草、过路黄、车前子……此外,还要抽竹叶芯、摘柑橘叶和桉树叶、挖芦根,林林总总,杂七杂八一大堆,统称“百百草”,一起置于一口大铁锅中,倒入井水,在柴火的燃烧里煮出黑褐的汁液。然后孩子们挨个来洗澡,草药水裹挟着浓浓的药草气息从头浇下,流过脊背、腿肚,一直到脚跟,河流般缠绕全身,热气里似乎全身毛孔都张开了,老人们说这样可洗去尘埃、污垢与浮躁,洗出一个个青枝绿叶的人儿。

端午节过去叫端阳节,过节叫“过端阳”。中国北方民谚有“吃了端午粽,棉衣才不用”。它是暑热的开端,故古人认为五月为“恶月”,初五更是“毒日”,五毒蛇虫开始活跃,魑魅魍魉也会猖獗,诸如蜈蚣、蚊蚋、园蛾、毒气、瘟疫等都会应时出笼,为对抗邪祟瘟毒、祈求健康平安,到时川西坝子家家都会洒扫庭院,将艾草、菖蒲以红绳拴系,插于门楣,辛辣而清凉的浓烈香气随风飘进屋内,那正是熟悉的端午之味。

“手执艾旗招百福,门悬蒲剑斩千邪”。艾和蒲是端午节的黄金搭档,民间视为防疫驱邪的灵草。艾草又称艾蒿,是多年生菊科植物,蕴含天地正阳之气,自古扶阳“灼艾第一”,插在门口,据说可佑家人身体健康。菖蒲是多年生天南星科植物,傍水而生,被视为感“百阴之气”,叶丛狭长翠绿,叶片呈剑型,象征驱除不祥的宝剑,被方士称为“水剑”、“蒲剑”。这些田间地头的草药枝叶碧绿、散发着芬芳气息,像乡村里那些常见的泥塑的土地公公婆婆一样,是庇佑民间的灵物。

清人顾铁卿在《清嘉录》中记载:“截蒲为剑,割蓬作鞭,副以桃梗蒜头,悬于床户,皆以却鬼。”在传统文化语境中,菖蒲也是一种极具审美性的植物,并以“耐苦寒,安淡泊”之性成为历代文人墨客书房的雅设。我有一位朋友就在安仁古镇开了一家小店,将菖蒲、假山、卵石、青苔等进行混合水养,作为盆景售卖,每年端午前后顾客颇多,人们买回去置于玄关或案头,作为护宅驱邪的一种风水植物。

同时,端午节前后各种草药成熟,相当于人之中年,药力最盛,故端午所采的草药可长期存贮,以备不时之需。《夏小正》载:“此日蓄药,以蠲除毒气。”过去我们家端午会收集很多草药,特别是鱼腥草、金银花,可煮开当茶饮。老人们说,隔年的艾叫陈艾,“家有三年艾,郎中不用来。”过去家里人谁有个头疼脑热,摘些灰绿的陈艾叶揉一揉,熬煮成汤喝下去,喝了病似乎就好了。传统中医学以陈艾入药,有回阳、理气血、暖子宫、逐寒湿的功能。陈艾叶制成艾条、艾柱,是灸法治病的重要药材。“艾——”充满了温暖的爱意,是古老东方的神秘隐语。


香囊:传统的一脉幽香

临近端午节,在安仁镇树人街的几棵老梧桐树下,阳光透过浓密的树阴在青石板路面跳跃。“老街往事”的店主秦姑娘端出针线笸箩,开始做香囊,她面前的木桌上摆着一长排旧瓷碗,碗内是切成条或片的陈艾、金银花、薄荷、紫苏、白芷等十几味中草药。她不紧不慢地往香包里一一填塞草药,再将香包仔细收拢、缝合,她专注沉静的神情让人仿佛回到过去的老时光。“现在做香囊很方便,网上有半成品卖,装进去缝好就行了。”秦姑娘微笑着说。尽管如此,她现做现卖的演绎还是吸引了很多游客观摩,有人拿起香囊细嗅其味,有人观赏其形,还有的拍客“咔嚓咔嚓”各种角度地拍摄。端午香包是古镇街头富有文化气息的一景。

香囊有很多称呼,比如容臭(读xiù)、香包、香袋、香缨、佩帏,属于一种民间刺绣工艺品,传统的香囊多用绸布制成,内装香料,佩在胸前或腰际,随人走动,香风习习。香囊中所用的中草药能散发出天然香气,这种香气属中医五臭(“五臭”指五种味道)范畴,具有散风驱寒、健脾和胃、驱蚊防病的作用。现代医学研究证明,这些中草药之所以有芳香气味,是由于其含有大量挥发油,具有开窍醒神、化湿醒脾、辟秽悦神、有益健康等功效。

端午佩戴五颜六色的鲜艳香囊,是过去传统的辟邪驱瘟活动之一。以五色丝系臂是古代流行的节俗。东汉应劭《风俗演义》有记:“五月五日,赐五色续命丝,俗说以益人命。”晋人刘义庆《世说新语》等书也有记载,以五色丝缠绕粽子,以投入江中,为蛟龙所惮。这些习俗传到后世,发展演变出许多种漂亮好玩的端午饰物,例如香囊、百索等。

汪曾祺先生在《家乡的端午》一文中说,他的家乡江苏高邮有端午系百索子之俗,即将五色丝线拧成小绳,系在手腕上。这一习俗在宋人孟元老的《东京梦华录》卷八《端午》一节已有记载,当时北宋开封端午要采购“百索、艾花、银样鼓儿花、花巧画扇……”。“百索”就是用青、黑、红、白、黄五色线合成的五彩线,系于颈、手腕、脚脖,用以辟邪,五色代表五毒,意为以毒攻毒,表达趋吉避恶、祈福求祥的愿望。

“香囊暗解,罗带轻分。”北宋秦观的一支《满庭芳》,香气里的男女情事让多少人浮想联翩。到了南宋,据周密所撰的《武林旧事》记载,南宋杭州端午时赐予后妃诸臣“翠叶、五色葵榴、金丝翠扇、真珠百索、钗壶、经筒、香囊”等物件。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也要隆重地过端午,用香囊避除秽恶之气,安定一颗颗惶惑的内心。

端午节佩香囊当然是川西民间普遍的民俗,就跟过年挂红灯笼、贴对联一样,是不可或缺的应时节俗。安仁镇70多岁的老居民王家彬说,在他印象里,他已逝的小脚外婆最会做香囊(当地人称“香包子”),每年端午前外婆会收集各种五色碎布,把晒得焦干的草药细细切碎,再用石碾碾成香粉末,填入香包内。“家婆做的香包小巧玲珑,有南瓜、粽子、鸡心、小老虎等,最有趣的是红海椒,鲜红细长,还有个青绿的蒂,逼真可爱。”王家彬的回忆充满温暖和怀念,“家婆手巧,做得快,一片碎布头扭过来叠过去,几分钟就能缝出一个,有时做成一长串,拴上五色丝线,挂起来好看得很。”

佩香囊有讲究。老年人为了防病健身,一般喜欢戴梅花、菊花、桃子、苹果、荷花等形状的,寓意鸟语花香、家庭和睦、延年益寿。小孩大多喜欢飞禽走兽类的,如虎、豹、猴子、公鸡等。青年人戴香包最讲究,如果是热恋中的情人,那多情的姑娘端午前就会早早地为情郎精心制作一两枚别致的香包,如双莲并蒂、鸳鸯戏水等,里面填充的香料自然也特别考究。可惜如今的年轻姑娘大多不会做香包,还有的压根不知有这样的端午习俗,不能不让人遗憾。

现在随着传统文化的复苏,在很多幼儿园和小学校,端午节常有制作香包的手工实践活动。孩子们在教师的带领下,认识各种中草药,并穿针引线学做香包,各式各样、五彩缤纷的香包或悬挂在教室走廊、或佩戴在孩子们胸前,像一盏盏明灯照亮他们的童年。这样的活动是孩子们记忆的宝藏,他们一代代将中华文化的血脉延续下去,生生不息。

除了佩戴香包,在古代,人们还用菖蒲、艾叶、榴花、龙船花制成人形或虎形,称为“艾人”“艾虎”,或制成花环、佩饰,美丽芬芳,妇女们争相佩戴。类似的这些民俗民风赋予了端午节特殊的意蕴。古老的端午习俗,像一条从远古流淌而至的河流,泛着药香的波纹和浪花,氤氲在每个中国人的生活中,如盐溶于水,在端午这一天这“盐味”似乎更浓、更隽永。


粽子盐蛋及五红五黄

传统农耕时代,端午节是播种之后的农闲期,水稻田里秧苗青青,稻花香里丰收在望,这时,忙碌小半年的人们终于可以惬意地过个节。出嫁的女儿会归宁“躲端午”,所以有的地方又把端午节称作女儿节。回娘家当然不能空着手,端午节的孝亲习俗在川西坝子一直盛行,女儿女婿给娘家父母“送节”,甚至小住两三日,唠唠家常,一起动手做点好吃的,使得端午节充满浓浓的亲情味。

端午包粽子是中国南方特有的习俗。粽子最早叫角黍,相传它是屈原投水后人们投给他的食品。除了古代的祭祀意义外,粽子现今美食的意味更加浓重。在川西平原,很多人依然固执地热爱腊肉粽。五月的粽叶长得葱茏茂盛,刚采下的粽叶新鲜青翠,过年时剩下的腊肉切成丁,跟刚上市的青豆米、嫩豌豆等混合在一起,包出的粽子咸鲜适口。

因为端午天气炎热,食物保质期短,所以川西坝子的端午粽与春节粽相比个头小些,包得有棱有角,精巧可爱。除了腊肉粽,豆沙粽、蜜枣粽、蛋黄粽、卤肉粽等也都有,花样繁多,口味丰富。老一辈人说,从前物资匮乏,端午粽不像今天的里面有馅,而是纯米的,一解开,雪白,散发着米香和粽叶的清香,蘸些白糖,味道好极了。条件再艰难也要过端午,说明端午节在民间的坚韧持久,它是一个扎根于民间沃壤的节日。

端午节的餐桌上,盐蛋是必不可少的应节美食,做得好的盐蛋鲜、细、嫩、松、沙、油,切成几牙,摆成花瓣形,好吃又好看。吃盐蛋也是与端午的辟邪文化有关,为了避五毒(蛇、蜈蚣、蜘蛛、壁虎、蝎子),人们在端午讲究“吃五红”,“五红”的版本很多,有说“烤鸭、苋菜、红油鸭蛋、龙虾、黄鳝”,也有说是“五黄”,即黄鳝、黄鱼、鸭蛋黄、黄瓜、雄黄酒。据说端午节吃了这“五红”“五黄”,就会把五毒妖怪吓跑,整个夏天就可以辟邪避暑了。

川西坝子的盐蛋一般有两种做法:一是腌,先将盐、草木灰与水调成糊状盐,将鸭蛋裹上糊,再密封一月左右就成盐蛋。二是泡,先把新鲜鸭蛋洗净晾干,白酒里略浸一下,再一颗颗拣入用肉蔻、草果、花椒、红辣椒干等煮开的香料水中,讲究的人家会在头年冬天收集雪水泡盐蛋,这样泡出的盐蛋不会变臭。过去我们家婆母偏喜欢吃有点发臭的鸭蛋,她还特意摇晃坛子,令蛋壳破碎,生盐蛋钻了水,煮在锅里臭味就飘散出来,令人掩鼻,但她觉得别有风味。这一点偏嗜大概跟有人热爱臭豆腐是同样的道理。

安仁古镇的老街上,一位老婆婆每年端午都在街道的屋檐下卖凉粉。她的凉粉是用新鲜豌豆粉做的,很香。一个小方桌,铺一块花布,中间放一块脸盆大小的凉粉,用干净的湿毛巾搭着,旁边几个青瓷小碗,里面分别是麻油、酱油、香醋、葱花、蒜茸、小米辣、花生碎等,桌子四周放四条不高的条凳。你给上几块钱,老婆婆就抡起一把前端呈筛状的铲子在凉粉上一旋,一根根细细的凉粉便从网眼窜出来,再盛入青花小碗里,依次浇上各种配料,一碗凉凉、酸酸、滑滑的凉粉就端到你面前了。你坐下来慢慢吃,吱溜吱溜,酸麻香辣,劲道十足,只吃得满嘴喷香滋润。顿觉神清气爽,暑意全消。

端午的餐桌上会有雄黄酒,色如琥珀,明艳耀眼,俗语有说“饮了雄黄酒,病魔都远走”。古人认为雄黄“善能杀百毒、辟百邪、制蛊毒,人佩之,入山林而虎狼伏,入川水而百毒避”。但现代科学证明雄黄的主要成分是硫化砷,雄黄酒是有毒的,且毒性近似砒霜。从前川西端午家家户户都会喝雄黄酒,如今很多家庭甚少饮用了,人们更多只是将它洒在房间角落、床柜下面,或者蘸点雄黄酒在全家老小的额头、耳鼻、手足心等处涂抹,意在消毒防病,虫豸不叮。

北方过端午节有饮蒲酒之俗,据说菖蒲酒橙黄微翠,清亮透明,气味芳香。“采得菖蒲届端阳,酿成美酒送异香。”(明·瞿佑《菖蒲酒》)透过诗句能闻到蒲酒的香冽。大邑县盛产青梅,这里的人们端午爱喝青梅酒,头年用白酒浸泡的青梅酒,果香浓郁,酒体颜色已成橙红色,也权且算作端午“吃五红”之一吧。一杯青梅酒下肚,微醺,感觉端午的阳光比平时似乎更黄、更亮、更温馨、更亲昵,让人感到一种惬意的慵懒,有点像浸泡在“百百草”熬煮的滚热药汤里,肉身和心灵都得到最大限度的松弛,重新找回畅快自由的呼吸。


(杨庆珍/文)

Title
Title
推荐图片新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