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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坝姓尧

2018-06-22 16:00:17  信息来源:本站原创  编辑:郑嘉仪 审核:郑红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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尧坝古镇


不是因为喝了酒。虽然主人招待我们的泸州老窖1573香醇难敌,连我这个向来不贪杯的一介书生,也禁不住呷了几口。是因为尧坝的名称,诱惑起了思古的浮想。尧舜禹夏商周,历史的记忆一下被激活。在虚妄与清醒之间,自己也觉得好笑:这样的望文生义是否太有点俗了?

就这样恍兮惚兮,身子随前行的大巴或左或右,不知是梦中,还是在去尧坝的路上。然而,冥冥之中,似乎总有一种隐隐的清醒并不曾改变: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个姓尧的地方。不管叫坝,还是场,或者镇,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尧。能冠姓而尧者,想必定有不同凡响的地方。

未曾想到,我的这个虚妄之想,竟然被证实。

从泸州到尧坝大约三四十分钟。仿佛时空穿越,景象的转换是在瞬息之间。刚才还穿过现代化的都市,在宽阔的柏油路上摇摇晃晃,转瞬间,却一步踏入了遥远的古代文明。行走在这条一千余米的古街道上,你会有一种细数明砖清瓦,踏碎历史云烟,跨越古今神圣,一步就是千年的感觉。渺小也变得伟大,不知不觉,已然摒弃了尘世中的喧嚣轻狂,举步轻轻,两旁小贩的叫卖充耳不闻,一门心思,沉浸于思古觅幽的情愫里。怪不得这里被古建筑专家称之为“川南古民居的活化石”。我踏在岁月留痕的石板路上,每一个举步,仿佛都是向尧的靠近,每一个古老的元素,都是我与历史照面的依据。古榕、古庙、古街道、小青瓦房、古茶盐道、古进士牌坊,以及透着幽幽古老气息的大鸿米店、兴顺号、添寿堂、神仙洞、周公馆。

我的神经被绊了一下。因为周公馆。

这不仅有一种回家的感觉,还有一种对咱周姓家族迁徙史、繁衍史、生命史的好奇。事实上,从远古的尧舜,到同样远古的周文王姬昌,相距只有一步;从陕西岐山至临汾,现在乘坐动车,只需三个小时。尧舜与周文王,原本就是邻居,他们共处的黄河流域,乃中原文化的核心。问题是,相隔几千年,尧的后裔与周的后裔,怎么来到这川南一隅,从此与这方山水为伴,相守,相扶,相依。肤浅的好奇之后,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:尧坝,你究竟隐藏了多少历史之谜,这满目的古,是否包含谜底?
掏出手机,面带微笑,找朋友帮忙,在周公馆前留了个影。这是我的习惯,不管到什么地方,无论是地、是景、是物,凡是见到带“周”的名牌,都心生眷顾,仿佛邂逅精神家园的根系,总会有一些亲近之举。

更重要的是神。山不在高,有仙则灵;屋不在豪,有人则灵。当然,这里说的人,不是我等凡夫俗子,而是孔夫子说的“圣人”“贤人”。周公馆的“贤人”是清嘉庆年间武举人周其斌;我家的“贤人”,为清康熙年间“湖广填四川”中,从当时的湖北麻城县孝感乡“填”到四川的周氏人家入川元世祖、武举人周幼星。至今,家乡的民间,仍流传着周、张两个举人同井担水吃的故事。

尧坝的历史,很大部分是被周、李两户人家书写的。周当然是周其斌,李叫李跃龙,是清嘉庆年间的武进士。至今,尧坝古镇的标志性建筑石牌坊,坊额嘉庆帝御书的“赐进士第”仍清晰可见,立柱上还刻有当朝地方官撰写的楹联,以表彰武进士李跃龙荣耀桑梓之邦的事迹。科举及第,心仍在尧坝。周家所建的北街和李家所建的南街,恰似一条长长的扁担,挑起这里恒久的繁荣。

此刻,我站在李氏旧宅的屋顶,整个尧坝尽收眼底。无论周家的南街,还是李家的北街,都融为尧坝的符号,无缝对接,迎来送往昔日的马队和今天的游人。也无论周举人的故事、李进士的传说,还是王朝闻的美学、凌子枫的电视、恽代英的调查报告,都化为尧坝符号里的元素。

岁月风干了故事,把痕迹留在凸凹的石板路上。我拾级而行,希望从脚下的石板缝间发现奇迹。从北周安乐戍的合江县,到北宋的军事要塞,从南宋嘉定的白马里第十三都,到清时的合江西乡尧坝支,直到现在的四川合江县尧坝镇,每一个脚印,都值得珍惜;无论是找到李家的发家史,还是周家的迁徙足迹,或尧坝命名的秘密,都是值得的。周家和李家,不过是这里的代表人家。他们为什么来到尧坝,而且来了就不走了,在这里落地生根,繁衍生息,寄托自己的梦想,创造和经营这一方繁荣?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
我相信,一切秘密都掌握在一个人手里——那位从遥远的尧舜故里远道而来,改“瑶”为“尧”的人。

是的,我对那位改“瑶”为“尧”者充满了好奇和崇敬。这缘于我们在场主义的一个判断和思维方式。在场主义认为,命名就是创世,说出就是照亮。我相信,那位改“瑶”为“尧”的人,不仅掌握了迈向尧坝精神之门的密码,而且以石破天惊的勇气表达自己的发现。一个尧,从此照亮了尧坝的前世今生,让尧坝的精神向往大道天成。

虽然无幸见识当初的瑶坝,但一个“瑶”字,似乎已说明一切。瑶,瑶池的瑶,神仙居住的地方之谓也。在仓颉造字时,就赋予了瑶独特的美学意义:美玉、美好、珍贵、光明、洁白。不难想象,当初的瑶坝人,生活在一个怎样的环境里。看水。不远处的长江,一带清流缓缓而下,点点白帆飘逸江上,光腚的纤夫唱着悠扬的调子。看山。光一个九龙聚宝山,就足可敌无数崇山峻岭。四周的浅丘,首尾相衔,云蒸霞蔚,恰似瑶池落人间。看地。蜿蜒崎岖的茶盐马古道,络绎不绝的马帮,清脆悦耳的铃声,不停地往返穿梭于古江阳到夜郎国之间。远方的土产与传说,同样具有无穷的诱惑,出发与归来都是收获。看坝。这个与长江为邻,与茶盐马古道相伴,以瑶字命名的坝,托举着四季不败的绿与花草,为南来北往的远客接风饯行,把富足、幸福、希望、牵挂,及爱与温暖留下。

去过桃花源吗?没有,就到瑶坝。

当然,留下来的还有人,不仅是这方水土土生土长的土著,还有南来北往的游子。也许是长年在外的奔波,确实是累了,想歇歇;也许是这里的美,让人实在难以舍得;也许是这里的精神内核,让他们找到了归宿。何不就在这九峰之间、古道之旁安营扎寨,开启新的日子。先是一家两家,继而三家五家,不断有人相随其后,直到两三百家。而周家、李家的落户,兴旺,则为这里铸成了魂。

总之,是他们一些人留下来了,改变了瑶坝。

是谁开始怀疑,怀疑瑶字的合理;是谁最早发现,发现尧取代瑶的必然?是谁有这样大的气魄,要一举改变大家长久以来早已习惯、满足,坚守了多年的价值观?资料上说,是随着北方移民的南进,入居尧坝的中原人,因为祟拜尧舜,便将“瑶坝”的“瑶”改为“尧”。我表示怀疑。这样的说法有点牵强,或只是表面,没有说明内在的真正原因。一方地域命名的修改,怎一个简单的爱字了得。我更相信,在这些入居的外来人中,就有尧的后裔。

不信,可看北方民族南迁的构成。

北方民族的南迁,是以羌人为代表的。这个自称为“尔玛”或“尔咩”的“云朵上的民族”,原本居住在西北草原,以游牧为生。后来因战争和自然灾害,他们被迫西迁和南迁。南迁的队伍经中原、过黄河、越秦岭、入岷峨,逐渐融合分化成纳西及藏、缅、汉、彝各族。谁能否认,来到瑶坝的北方移民中,就没有尧舜的某一支,甚至直系。他们不仅发现了瑶坝的美,更发现了这里的帝王之气。至今,这里象征帝王之气的元素仍比比皆是。比如“九龙聚宝山”“龙眼井”“东岳庙”…… 又谁能否认,九龙聚宝山的传说背后,隐藏着生活的原型:“尧王相中,选作都址,因峰数不足一百,尧王周遭悻悻。”

这里民风纯朴,百姓知法懂礼,周、李两家来路不同,却同道相亲。他们恪守道德精神,商而有道,和气生财,童叟无欺,扶弱济贫。尧帝的“其仁如天,其知如神,就之如日,望之如云”在这里都有影子。至今,站在九龙聚宝山临山远眺,黔北之大娄山余脉蟒行而来,龙卦山、仙顶山、鼓楼山大气呼应,动静结合,龙气环生。周文王的 “克明德慎罚,勤于政事,重视农耕,礼贤下士”,则是这里乡村治理、农耕文明,甚至茶马之道的精髓。谁再怀疑,这里确实是富有帝王气息的宝地。而这里土生土长的当代美学家、文艺理论家王朝闻,选择《论语·里仁》里孔子的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”作为自己的名字,不能不说在这方文化熏陶下,主人对中国传统文化重要源头中 “道”,即宇宙间一切法则、道理的尊崇与理解。

有坝姓尧,事关尧舜。走近尧坝,就走近了尧舜,走近一种大德大仁,走近了华夏文明的一个源。


(周闻道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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