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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祺丨一背冬夏一背春秋

2026-01-05 15:45:51 稿件来源:本站原创 编辑:何羽佳校对:易陟责任编辑:黎琦审核:杜静

母亲常说,我是在父亲背上长大的。

记忆里,我的整个童年,似乎都悬挂在父亲宽厚的背脊上。

那时,父亲还在7303厂工作,那是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坐标的点,一个藏在四川群山褶皱里的三线厂。

一条七八公里长的山沟,便勾勒出了我的整个童年。

父亲背着我,在这条山沟里来来去去,他背着我的身影,成了那段岁月里最深刻的印记。

山里的气候潮湿,冬季又异常寒冷,连绵的阴雨让墙壁都沁着湿气。也许是缘于气候条件的恶劣,每每到了冬天,我总是容易感冒,常常得去山沟另一头的医院打针。那时用药也简单,不外乎青霉素和柴胡,一打就是一周。

于是,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,父亲熟悉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。他裹着一身山间的寒气,肩头还带着未干的雨渍,不多话,只是微笑着向老师点点头,然后蹲下身。我便熟练地攀上他那温暖的、与室外寒冷截然不同的背脊。

从学校到医院的那段路,在我的记忆里,永远是伏在父亲背上的视角。我看着他鬓角细密的汗珠,闻着他工装上淡淡的机油与肥皂混合的气味,听着他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。感受着父亲一步一步,走得极稳。打针的疼痛与病房的药水味,似乎都在他背脊的起伏间逐渐模糊、散去。

当连绵的细雨终于驱尽山沟里最后一丝寒气,第一抹新绿试探着从石缝间钻出头时,厂里植树的时节便到了。这时,父亲总会带上我。他有一个那时厂里常见的竹编小背篓,父亲总会把我放进小背篓,背着我,提上树苗,一路走上山坡。

四下里,喧闹的人声、铁锹插入泥土的闷响,与远处厂区隐约的机器轰鸣声交织在一起,像是这片土地被唤醒后,发出的沉重呼吸。父亲他们正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,将“扎根于此”的信念,一锹一锹地,凿进这片陌生的土地。

而我,则安然独处于背篓的小天地里,轻轻摇晃。随着父亲弯腰、直身的节奏,像一条小船,航行在绿色波涛上。

从植树的山坡上下来,父亲往往不急着回家,而是背着我走向食堂。

路上,他总不忘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硬糖,那印着简单花纹的玻璃糖纸,在夕阳下散发出亮晶晶的光点。

我趴在父亲的背上,小手紧紧攥着糖纸,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……铝制饭盒在网兜里相互碰撞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,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和父亲背上的温度,以及嘴里那慢慢弥散开的甜蜜,向四周的暮色扩散开去,将我们回家的路,晕染得绵长而安稳。

春光渐老,当第一声蝉鸣撕破山沟的寂静,湿热的暑气便漫了上来。暑假来临,父亲的办公室就是我最好的落脚处。

每次进出厂区,我总会被门口巨大的标语牌吸引,上面用工整而硕大的红字书写着:“献了青春献终生,献了终生献子孙。”

那时的我,懵懵懂懂,只觉得这行字很大,很红,却未能明白其下覆盖的,是怎样一种决绝的抉择。

父亲的办公室,就在标语背后的一栋三层办公楼内,那屋子初看极大。挑高的屋顶下甚至能听见脚步的回声。可一旦走进,才发现有限的几张绘图桌,连同上面堆积如山的图纸与仪器,便将所有空间塞得满满当当,连转身,都有些局促。

大人们都伏在案上,用绘图铅笔和丁字尺,在巨大的图纸上不停勾画。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纸张、墨水的严肃气味。有时,一只迷路的蝉会把嘶鸣猛地泼进窗内,那声音在空旷的屋顶下撞出回响,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。我便趴在父亲的背上,看他工作。

父亲伏案的背影,被窗外的阳光牢牢地定在图纸上,铅笔尖从上面沙沙地划过,线条在笔端生长,也仿佛在无形中,一笔笔加深着那个沉默的轮廓。我的目光,常常会从窗外那行工整的、硕大的红色标语,落回到室内,久久地驻留在那幅由阳光、背影和图纸共同凝成的画面里。

我看着父亲那双带着薄茧的手,如何稳稳地握住笔,如何在图纸上游走。那些直线与圆弧不断交汇、延伸,逐渐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零件,最后又神奇地组合成一个更大的,我无法看懂的图案。那图案庞大得,似乎连同父亲,也一同纳入其中。

直到多年后,当那裹挟着火焰与惊叹的轨迹,划破沙漠的夜空,震动所有电视屏幕时,我耳中轰然响起的,竟是童年父亲办公室里,那一片寂静中,铅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。

而那时,我只是脸贴着父亲微温的背脊,嗅着空气中新裁图纸的清新味道,随着他手臂微微起伏的节奏,安然睡去。

梦里,都是线条和圆弧在飞舞。

秋风一起,山沟里的天便显得又高又远。厂区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,开始飘下片片枯黄的大叶片。生活区后山坡上,是家家户户开垦的自留地。地里已是人影晃动,父亲背着我,拎着竹篮,来到我们家的那一小块地边。

小心地把我放下,然后弯腰钻进齐肩的藤蔓丛里。

我蹲在一旁,看着夕阳的余晖洒满菜地,为周遭都镀上了一层安宁的光晕。父亲的手,在光晕中时而抬起,时而落下。

竹篮里渐渐堆满了各式蔬菜。父亲背起我,正准备回家,一阵沉重的轰鸣声由远及近,撞破了傍晚的宁静。那支熟悉的车队旋即映入眼帘——几辆覆盖着绿色帆布的解放牌卡车。车上,载着巨大的木制集装箱,车帮旁,围着一圈持枪战士。

车队缓缓驶过山坡下的公路。

山坡上,所有的说笑和动作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,瞬间收走。父亲停下脚步,和所有人一样,在原地静静地站着。我趴在他的背上,感觉到他的身体似乎微微一震。旋即,他后背的肌肉悄然绷紧,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,将背脊挺得更直。山坡上的空气,也随之一同凝住。

顺着父亲的目光,我抬头望向坡下的车队,又低头看着竹篮里的蔬菜。番茄的红、青菜的绿,在暮色里水灵灵地晃着;而远处,帆布覆盖的庞然大物在烟尘中缓缓移动,像沉默的远山,那么大,那么沉,里面装得下什么呢?我想,篮子,大概是装不下它们的吧。

车队过后,尘埃落定。父亲掂了掂背上的我,轻声说:“抱稳了,回家给你做番茄炒蛋。”随即,便提起那只沉甸甸的竹篮,稳稳地走上了回家的路。

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父亲的背,依然是我最安稳的天地。而我仿佛第一次感到,这片被他背脊撑起的世界,是如此的辽阔和坚实。

年复一年,山沟里的夕阳落了又升。在那里,我看尽了晨雾与秋霜,也数过了新芽与落叶。而所有流转的光景中,唯有父亲背上的那片天地,被时光烙印成最清晰的印记。

如今,父亲的背已不再挺阔,当初的工厂也搬到了城市,父亲开始常常忘记昨天吃了什么,去了何处,却仍能清晰地记得那条山沟里的每一个坡道、转角。而我,早已独自走过了许多路,平坦的,崎岖的。但每当回望,目光的尽头,永远是父亲背着我,来来去去走过的那条小山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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