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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四,扫尘。
阳光斜切入父母的卧室,在旧衣柜顶上投下一片明亮的色块。我踩着凳子攀上柜门,指尖触到一摞硬壳旧书,拂去经年的浮尘,最底下,压着一个牛皮纸袋。抽出来时,纸袋已脆,边角泛着枯叶般的黄。解开缠绕的棉线,一沓泛黄的信纸滑出,中间突兀地夹着一张A4打印纸。
摊开纸面,一封打印的自荐信落在光晕里,轻轻的。
我蹲在光里,读了起来。屋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,屋内,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,像时光静静走过。
“本人魏香隆,性别男,生于1940年。”
第一行,便让我怔了怔。1940年,这个年份本身就带着硝烟,在父亲口中,极少被提及。它像一个沉默的底色,托起后面所有故事的重量。他常说的起点,是下一句:
“1959年毕业于重庆第一机械制造工业学校工量具专业,正式选配到北京国防部第五研究院。”
“北京”两个字,在他一生的叙事里,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词。他只偶尔说起,云岗的三院、朱家坟的618厂、卢沟桥下的永定河以及北海公园的风,天安门的夜,还有,食堂里的白面馒头。那时,他十九岁。信里这样记录:
“从事军品型号研制的技术工艺、工装和机械等设计工作。”
这一干,就是十年。
十年光阴,迎来了急速转折,却平静得淡然:
“1970年年底我响应号召,参加了建设三线大后方的工作。”
响应号召。四个字,抹平了所有的辗转、离愁与义无反顾。他身后的北京,变成了一张需要仔细折叠、收进箱底的地图。他来到的,是我笔下那条山沟,那座在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厂。他的叙述也随之转变:
“负责非标准设备的设计、审核、订货……”
从“研制”到“建设”,从图纸上的远方,落到手中的砖石与钢铁。信中只轻描一句:
“为建成……基地付出了心血。”
“心血”这两个字,写在纸上轻飘飘的,可我却能感受到它的重量。
我见过他背着我,踩过雨后湿滑的山路;见过他伏在绘图板前,一坐就是半宿,身影被台灯的光亮牢牢框住,像一帧定格的影像。
他的心血,从不在纸面的措辞里,而在于鬓角早生的白发,在于背上安稳的温度,在于削铅笔时,那双始终稳定的手。
信的中段,是技术职称与职务的罗列:工程师,高工,副总工程师,总质量师……一连串的头衔,像他图纸右下角那些逐年变更的日期戳。而他提起这些时,语气总是平铺直叙,就像他下车间给工人讲解图纸时的样子。
父亲曾有机会返回北京总院工作,可他拒绝了,或是有太多不舍,不舍留下母亲和我们,不舍放下他手中的铅笔,和那些画了一半的图纸。后来我们每每说起此事,心里总是唏嘘不已。
最终,他留下来,继续他未竞的心血。
“组织并参与完成了HY-2、YJ-6等军品的转产试制和C601产品出口任务……”
这一串串型号代码,曾是他多少个不眠之夜的焦点。它们最终化作了沙漠夜空的一道轨迹,或是深蓝海面上的一个坐标,却从未化为我们饭桌上的谈资。他的成就,被默默地归档。一部分写进加密的历史档案,另一部分,藏进了这沉默的、日渐佝偻的身体里。
信的节奏,在接近尾声时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。职务叙述完毕,他笔锋一顿,写下这样一段话:
“本人从学校毕业参加工作至今,从未脱离过工厂的技术、工艺、工装、机械等的设计编制及管理工作岗位。我一直是一个干实事的人。”
干实事的人。我不知道,时代是否会记住像他这样干实事的人,但这五个字却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舱门。眼前浮现出他做木工时严丝合缝的榫卯,教我看蜻蜓复眼时的专注,还有在他晚年,即使记忆渐渐模糊,仍固执地要为孙子削好每一支铅笔的样子……
信末,他写道:
“现我步入老年,但本人身体尚健康……总是不想闲着;因此,我想在有生之年能为社会出点力做点贡献,发一份光和热。特此自荐。”
阳光从我蹲着的地方移开。
我捏着信纸,久久未动。耳边仿佛又响起母亲那句压低了声音的念叨:“现在他常常忘记关燃气,可陪陪(儿子小名)上周说要削铅笔,他倒记得牢牢的。”
这封信,让我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,成为了它偶然的,却或许是最应该的读者。客厅里,电视还开着,声音很大,隐隐有父亲的鼾声传来。我将信按照原有的折痕,慢慢叠好,放回脆黄的纸袋。那窸窣声,像极了童年时,他翻阅图纸的声响。
我恍惚间觉得,父亲此刻并非在客厅,而是回到了那个机器轰响、灯火通明的年代。莫名地,脑海里无故就撞出了那句词,我却只能记得它的开头:
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。”
…… ……
信,终究是没有寄出,而我有幸遇见他、打开它,读到关于他,以及他们那一代人,沉默而浩瀚的正文。
(魏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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