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闻热线:028-86696397 商务合作:028-86642864
江嘉章这辈子,只跟一颗小球打交道。
在他14岁那年,那颗球带着他从成都青年路小学的水泥球台,飞向西昌的省级赛场;三年后,陪着他扛过乒乓球队解散的失落,又在成都城北体校的训练馆里,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弹起。
再后来,这颗球飞得更远了。它飞过邱贻可的球拍、朱雨玲的指尖、叶若廷的快攻、郑长弓的扣杀,飞过11位国家队队员的职业生涯,一直飞到无数个冠军领奖台上。
而江嘉章,始终站在乒乓球台旁边。从少年到白头,从运动员到教练员再到校长……他用一生回答了一个问题:一个人,一辈子,只做一件事,能做到什么程度?

江嘉章(后排左起第十人)参加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群众比赛乒乓球项目四川队出征仪式
弧圈少年
那一板,惊艳了全场
“我从来没想过,乒乓球会改变我的一生。张应彬教练那句‘这孩子有灵气’,现在想起来耳边都还是热的。”
1972年夏天,西昌。四川省青少年乒乓球比赛赛场上,一个瘦削的成都少年,正站在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赛场中央。
空气闷热而焦灼,场馆里的汗水味和胶皮摩擦的焦味混在一起。江嘉章弯下腰,眼睛死死盯着对手手中那颗白色的小球。整个场馆仿佛安静了,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沉稳而有力。
对手发球了。
球从对方的拍面上弹射而出,带着旋转,飞速掠过球网。在旁人眼中,这只是一道模糊的白影;但在江嘉章的眼里,球的弧线、落点、旋转方向,清晰得如同被拆解的慢镜头。那是在成都暑袜街简陋的训练馆、市体育场的乒乓球房里日复一日重复挥拍击球后,刻进肌肉、刻进大脑、刻进骨髓的记忆。
后退半步,转腰,引拍,蹬地,挥臂——
“啪!”
清脆的击球声骤然炸开,一记凌厉的弧圈球划过球台上空,带着强烈的上旋,重重落台,随即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弹起飞出。对手扑了过去,球拍勉强触球,却根本无法控制回球的方向。
球,飞出了台面。
得分!
这一分,不是运气。是每天几千次挥拍后,身体替大脑做出的回答。是那个在青年路小学水泥球台上称王称霸的孩子,被张应彬教练一眼相中后,在邓宗仁老师门下苦练多年的成果。更是那个弧圈技术尚未普及的年代里,一个少年悟透“旋转与落点才是杀手锏”,用磨破的手掌、加练到深夜的孤独,把灵气与意志刻进肌肉里的证明。
握紧拳头,江嘉章没有呐喊。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场边的邓老师,看到了那个平时严厉到近乎苛刻的人,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一年的西昌,江嘉章和他的队友们势如破竹,最终站上了男子团体冠军的领奖台。而他那独树一帜的弧圈球打法,更是惊艳全场,让在场教练无不侧目打听:“那个成都来的娃娃是哪个?”

1974年原成都体工队乒乓队合影(前排左为教练邓宗仁,后排中为江嘉章)
比赛刚结束,捷报就飞快地传回成都。刚刚成立的成都体工队(专业队)向他伸出了橄榄枝——他被“秒选”了。
从一个业余体校的苗子,到专业队选手,那一年,14岁的少年正式踏上了职业运动员的道路。
江嘉章以为,这只是辉煌的开始。却没有想到,这条路,只走了三年。
无奈转身
那一次,被迫放下球拍
“1975年,成都体工队乒乓球队被解散。收拾东西的时候,我拿着球拍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。后来我想,打不了球了,那就教人打球吧。”
1975年,对于江嘉章来说,比任何一年都冷。
成都体工队乒乓球队被解散了。这个来得突然的消息,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。17岁的江嘉章,正值运动员的黄金年龄,刚刚在第三届全运会上拼下少年男子团体第六名,正摩拳擦掌准备向更高的领奖台发起冲击。
然而,一切戛然而止。
没有盛大的退役仪式,没有鲜花和掌声。他一声不响地收拾好被褥,把那块陪伴他多年的球拍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。
很多年后,2026年5月,在成都天府艺术公园的湖畔,当记者在采访中问起68岁的江嘉章“这辈子有什么遗憾”时,他沉默了几秒:“我这辈子,没有拿过全国冠军。”
话说得平静,听的人心里一紧。作为一个运动员,他刚刚起势,就不得不停下。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缺憾。
但人生的奇妙之处在于,这个缺憾,后来以另一种方式被填补了。

运动员时期的江嘉章(后排左一)
当年,领导安排江嘉章转型当教练,起初,他坚决不同意。最终,一纸调令还是把他送到了城北体校。从“运动员”到“教练员”,这是一次被迫的转身。
刚当教练那会儿,江嘉章第一次带队出去打比赛。仗着当运动员时的底子,他心里傲气十足,“我手上练出来的兵,能差到哪里去?”结果,现实给了他一耳光——没研究对手,战术漏洞百出……那一次,输得彻底。
“当时站在场边,整个人都是蒙的。”回忆那段过往,江嘉章的语气里仍带着不甘和自责,“那一刻我才明白,当教练和当运动员,完全是两码事。”
那次惨败把他浇醒了。他意识到:没有落后的打法,只有故步自封的教练。教练不学习、不进步,队员就永远只能在低水平徘徊。
也正是从那时起,江嘉章开始琢磨:教孩子打球,到底教什么?
“你光讲理论,谁听得进去!得让他自己上去打,在掌握技艺中加强实践,在加强实践中‘悟’门道。”江嘉章说,“引导”比“教育”更可贵。“输了球,你骂他有用?只有等他冷静了再问他,‘刚才那一分输在哪’,想明白了下次就不会再犯;想偷懒了,你催他有用?当你把球递过去,他自然就不好意思了……看着他们一点点开窍,我挺高兴。17岁那年没打完的球,他们替我接着打。”
“输了就认,认了就改。打不了球,那就好好教人打球。”
就是这样。没有悲情的渲染,没有壮烈的宣言。江嘉章接受了命运的安排,就像在球台上接受每一次失分一样——不抱怨,不放弃,等下一次发球,再打回去。

江嘉章(右)与学生邱贻可(中)
内心的重塑,远比外在的转身更加漫长。
从前,他苦练弧圈球,是为了让自己赢。现在,他站在场边,看着学生一次次挥拍,告诉自己:让他们赢,比自己赢,更重要。
“做不了世界冠军,就做世界冠军的教练。”这句话,后来成了成都乒乓球圈里流传的“名言”。但很少有人知道,说这话的人,心里藏着多大的遗憾,又怀着多大的决心。
而教练这条路,他一走就是四十多年。
称职教练
那一刻,国旗下圆梦
“1996年,我带队去日本,出发前那晚失眠了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我想起了21年前——那时的我以为,这辈子跟‘冠军’再也没有关系了。”
2015年,江嘉章被任命为成都市全国重点乒乓球运动学校校长。直到退休前,训练馆里,仍时常能看到他在球台边指导的身影。
采访中,记者问江嘉章:“运动员、教练、校长,这些身份里,最喜欢哪一个?”
沉思片刻,他几乎没有犹豫:“教练。我想我还算是一个称职的教练。”
说这话时,江嘉章眼里有光。不是客套,不是谦虚,是一种经过岁月检验的、笃定的自信。尤其是说“称职”二字时,语气很重。
什么是称职?
是专业。他练就了一双“火眼金睛”,有一套自己总结的选材方法——看手感、看控制力、看灵气。一个孩子在他面前打几个球,他就能看出潜力在哪里、天花板在哪里。
是良知。他从不为留住苗子而夸大其词,甚至会直言不讳地告诉家长:您的孩子走专业路会非常痛苦,不如以学业为主。于他而言,对孩子的未来负责,比一时的成绩更重要。
是坚守。他四十多年如一日,泡在训练馆里,看着一批又一批孩子从连握拍都不会,成长到能够在全省、全国比赛中摘金夺银。
是把个人的遗憾,化为成就他人的动力。他明知道自己再也拿不到全国冠军了,却把这份执念深埋心底,把未完成的梦想化作托举他人的力量,转而向国家队输送了十余名优秀运动员,将一个个学生送上了他未曾登顶的领奖台。

江嘉章(右二)率队获得第五届东亚希望杯乒乓球锦标赛男子团体冠军(右起为陈玘、邱贻可、陈俊杰、张超、曾佳)
1996年,日本,第五届东亚希望杯乒乓球锦标赛。
这是江嘉章第一次以国家少年乒乓球队带队教练的身份,站上国际赛场。
出发前那天晚上,他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画面……想起1975年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跟“冠军”再也没有关系了。如今,他带着“国字号”队伍,代表中国出征。
这是一种怎样的轮回?
比赛那天,站在场边,江嘉章神情镇定。但手心全是汗。
少年队员们一个个上场,他沉着指挥,每一个暂停、每一次战术布置,都精准到位。他对孩子们说:“出来打,你们代表的就是中国。不用想太多,把平时练的打出来就行。”
当小将们拿下最后一分、锁定男团冠军的那一刻,江嘉章表面淡如水、内心如潮涌。《义勇军进行曲》响起,五星红旗冉冉升起,他红了眼眶。
那一刻,他不仅仅是指挥了一场胜利。是在替21年前那个被迫放下球拍的年轻人,圆了一次迟到的梦。更重要的是,他带着一群中国孩子,用汗水、用拼搏,把国家的荣誉高高举过头顶。
二十多年前,他在西昌为自己夺冠。二十多年后,他在日本为祖国夺冠。中间隔着的,不只是时间和空间,更是一个人把梦想让渡出去,再由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替他重新拾回来的半生。
此后多年,他一次又一次将学生送上国内外乒乓球赛事的最高领奖台。

江嘉章(前排右一)在法国参加文化体育交流活动
2002年,江嘉章又接到一个特殊任务。受国家体育总局委派,他带领国家青年乒乓球队赴法国进行文化体育交流。
那不是一场为了金牌的比赛。在法国,他们与法国青年队切磋对抗,走进当地的学校交流、打表演赛。最让江嘉章印象深刻的,是那些金发碧眼的孩子们围着他提问的场景——关于训练、关于技术、关于那颗小小的白球……
“乒乓球虽小,但可以成为连接不同文化的桥梁。”江嘉章说,“当年‘小球转动大球’,开启了中美关系正常化的进程。我们到法国去,就是想让更多人爱上这项运动,也让世界看看中国乒乓球的底蕴与精神。”
对乒乓球的满腔热爱,贯穿了江嘉章的前半生。
职业生涯中,他亲手培养的运动员中有21人进入各级专业队,其中11人进入国家队。这一个个闪耀乒坛的名字背后,都站着同一个身影——一位“称职的教练”。
而在教练生涯的中后期,江嘉章已不满足于埋头带训,他开始把自己积累几十年的经验写成论文、搬上讲台。
“当初若少银球志,何越崎岖上岳巅。多谢恩师精授业,乒坛捭阖卌余年。”
这是江嘉章自己写下的句子。在球台前站了半个世纪后,他欣慰地看着,后学们一代又一代,正接力续写着他的“冠军”梦想。
回首乒坛岁月,在江嘉章看来,他始终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把乒乓球变成热爱,变成工作,变成事业。
采访的尾声,当记者问:“如果再选一次,您还会走这条路吗?”
江嘉章笑着答道:“会!我只会干这一件事,也只想干这一件事。”
(四川经济网记者 蒋师帅 李露萍)
(受访者供图)
相关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