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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“蜀道难”到“蜀道畅”,48年车轮滚滚^——见证T7/8次列车退役|新闻特写

2026-07-01 22:10:27 稿件来源:本站原创 编辑:王颖校对:陈晨责任编辑:胡敏审核:杜静

6月30日21时07分,成都西站的站台上,灯光如昼。T7次列车拖着墨绿色的钢铁身躯缓缓滑入,轮轨摩擦发出低沉的嘶鸣。

车门打开,旅客鱼贯而下,很快消失在出站口的人流中,没有谁刻意回头。但列车长赵虹站在车门旁,久久没有动——她看着那抹国槐绿在夜色里越来越深,像一个正在退场的故人。

48年,2300公里。这趟四川最早连通北京的特快列车,在今天走完了最后一程。

7月1日起,T7/8次列车将正式退役,由D16/15次复兴号动车组接替。车型在变,车次在变,速度在变,但那些刻进绿皮车厢里的时光、气味和温度,不会随列车一起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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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7次列车抵达广元站

返程路上,司机第一次希望速度慢下来

6月30日清晨,北京西站。T7次列车驾驶室里,司机刘成最后检查了一遍仪表盘,手指从牵引手柄上缓缓滑过。

他是这趟“告别之旅”的第一人,也是最早一个知道终点已到的人。2300公里的返程线路上,哪里该提速、哪里该减速、哪里有隧道要鸣笛,刘成都了然于心。这条线,他跑了整整21年。

但这一次有相同,更有不同。

驾驶中,刘成不再像往常一样紧盯速度表,而是借着每一次瞭望信号的机会,多看几眼窗外向后掠去的秦岭、嘉陵江的水光、田野里即将成熟的庄稼……因为他清楚地知道,自己每向前推一厘米手柄,这列48岁的“老伙计”就离终点更近一步。他希望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

驾驶室里的沉默,好似刘成对这趟列车最深的告别。

1978年,中国改革开放元年,T7/8次列车正式开行。在此之前,四川人出川北上,要在宝成线的崇山峻岭中颠簸数日。这趟特快列车的诞生,第一次将成都到北京的时空距离大幅压缩。在那个“蜀道难”依然是现实困境的年代,它就像一根脐带,将偏居西南的内陆大省与首都紧紧连在一起。

48年间,无数川人通过这趟列车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。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车厢里常塞满了编织袋和行李包,它们属于四川“初代外出务工者”。这些务工者挤在硬座上,怀里揣着家人的期盼,奔赴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、工地或工厂。一趟车拉走的是一车人,承载的却往往是成百上千个家庭脱贫致富的全部希望。“快点走,早点到”,是那个时代车厢里最迫切的心声。

而在今天这最后一趟T7次列车上,记者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。有举着手机拍秦岭风光的游客,有结伴入蜀旅游的退休老人,有带着孩子去北京看了故宫返川的年轻父母……同样是乘上这趟列车,人们的心境已截然不同。“慢一点,多看看”,成了这个时代旅途中的新主题。

从“快一点走出去”到“慢一点看风景”,同一趟列车,承载了两代四川人完全不同的人生叙事。变化的,是四川从劳务输出大省到经济强省的跨越;不变的,是这趟列车始终如一地陪伴着每一个出发或归家的人。

车厢里的“巴山蜀水”,一碗现炒水煮肉片与一段“温柔腔”

列车驶入绵阳后,记者走进位于列车中部的餐车。灶台前,主厨肖军正忙着颠勺翻炒,锅铲与铁锅碰撞,热气裹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。几名旅客循着香味凑过来:“师傅,再来一份鱼香肉丝!”

“今天最后一天了,想吃啥,我都给你们炒。”肖军擦着额头的汗,嘴角带笑。

肖军已在T7/8次列车上工作了16年。他记得早些年,餐车用的还是燃煤灶台,明火、煤烟和油烟搅在一起,夏天厨房温度能飙升到四五十摄氏度,“炒一顿菜出来,全身湿透”。但那时的旅客,就爱吃一口冒“锅气”的川菜:回锅肉要在铁锅里爆出“灯盏窝”、麻婆豆腐要淋上热油吱吱作响……

“来,尝尝我做的水煮肉片,可能是这趟车最后一盘现做的菜了。”肖军把盘子推到记者面前,语气平静,像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餐。但随后他背过身去,默默擦了三遍灶台,动作很慢,像在擦拭一段光阴。

一方灶台,炒出的是川味,也是几代旅客舌尖上的乡愁。那些年,出川求学的学生、北上的务工者、探亲往返的老人,都在这节餐车里用一顿热饭慰藉过旅途的疲惫。有旅客说,T7/8次列车的餐车就是“移动的巴山蜀水”,离家越远,味道越亲。

餐车里的烟火气尚未散尽,另一段关乎“声音”的记忆,又在车厢深处被唤醒。

在列车中部,记者遇到了退休广播员冯明。她受国铁成都局邀请专程赶来,乘坐这最后一趟列车。

冯明在T7/8次列车上工作了24年。她告诉记者,现在的列车广播大多是自动播报,预设好的语音从喇叭里流出来,标准、清晰,但也少了点什么。

“过去不一样。播音员会用话筒说‘前方到站是西安站,西安的古迹很多,欢迎您下次专程来旅游’;遇到春节,我们会读旅客写的春联;遇到有人过生日,我们就为他点一首歌。”冯明说,那时候广播室里摞着厚厚的手写稿,每一页都带着笔迹的温度。

她记得有一年除夕,列车正行驶在秦岭山区,车厢里回响着她播送的一首《故乡的云》:“天边飘过故乡的云,它不停地向我召唤……”很多旅客跟着哼唱起来,有人红了眼眶。

“T7/8次列车的广播有一种独特的‘温柔腔’,它是属于这辆列车的声音。”冯明说,声音可以自动播报,但人情味儿不行。

赵虹也印证了这种“温柔腔”。她2007年上这趟车值乘,至今已有19年。早年T7/8次列车还是蓝白相间的特快列车时,卧铺车厢铺着地毯,有些旅客怕弄脏地毯,上车会主动脱鞋;车上的乘务员见到老人会多问一句“要不要热水”,见到带孩子的会多问一句“需不需要帮忙”。

“铁路服务没有惊天动地,就是多问一句、多扶一把、多替旅客想一步,把平凡的小事做到极致。”赵虹说。

暴雨中的“红旗”与一位年轻人的50多次往返

服务之外,这趟车还有另一重底色。在车厢两端醒目位置,悬挂着“红旗列车”荣誉牌。这不是装饰品,而是在一次次风雨考验中铸就的勋章。

最令人难忘的一幕,属于2023年那个暴雨倾盆的夏天。T7/8次列车因暴雨滞留在涿州,列车长赵东事后回忆,列车一度面临供水紧张、餐食短缺的困境。车外是洪水围困,车厢内有老人、儿童和焦急的旅客。

“当时就一个念头:人在,列车在,平安在。”赵东说。

班组一边协调应急补给,一边安抚旅客情绪。乘务员把自己的工作餐让给老人和儿童,用仅有的食材熬粥、煮面,一碗一碗端到旅客手中。最终,808名旅客全部安全转移,而所有乘务人员选择留守列车、值守岗位。

“红旗列车”四个字,危难时刻不再只是一块牌子——它是一种责任。

20时50分,列车进入成都地界。一名年轻旅客拿出珍藏的T7/8次列车纪念车票,在灯光下翻看。

他叫李昊,哈尔滨人,在德阳求学。6年来,他乘坐T7/8次列车往返了50多次。“第一次坐这趟车是来四川上大学,那时候啥都不懂,心里紧张得很。后来每学期往返,它就像一位准时来接我的老朋友。”

得知T7/8次列车退役的消息,李昊专程改签了车票,只为送它最后一程。“这趟车陪我走过了整个大学时光,今天来跟它道个别。”

他手里的车票按年份排列,从纸质车票到电子客票,从红票到蓝票——48年的历史,在这个年轻人的指尖有了具体的形状。

21时07分,列车抵达终点。灯光通明的成都西站站台上,赵虹带领全体乘务人员列队,向这位陪伴了48年的“老伙计”敬礼。灯光打在国槐绿车身上,列车安静地停在那里,像一条终于可以歇息的长龙。

而在几十米外的机车上,司机刘成关闭了主控按钮,驾驶室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空调系统的余响。他没有立刻下车,而是在座位上静静坐了一会儿。手掌轻轻拍了两下操纵台,像和老战友作最后的道别。

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。但正是他,亲手将这列跨越48年的列车,平稳地开进了历史的站台。

7月1日,崭新的D16次复兴号动车组从成都东站驶向北京西站。速度从120公里提升到160公里,车次从T变成了D。赵虹转到D16/15次动车组继续值乘,“我要把红旗精神、把‘天府之星’品牌承载的初心、把责任和担当一起带到新车上。”

而在老T7/8次列车退役的同时,这48年积攒下来的一切——一盘回锅肉的“锅气”、一段“温柔腔”的广播、一次暴雨中的坚守……都已经沉淀为四川交通史上不可磨灭的篇章。

…………

回望1978年,当T7/8次列车第一次驶出成都站时,宝成铁路还在用蒸汽机车牵引,翻越秦岭需要两台机车前拉后推。那时的四川,交通闭塞,“蜀道难”不只是诗中的感叹,更是千百万人出行的日常。

48年后的今天,西成高铁、成渝高铁、成贵高铁相继开通,时速350公里的动车组让“朝发夕至”成为寻常。T7/8次列车的退役,不是一个句号,而是一个破折号——它连接着“蜀道难”的过往,指向“蜀道畅”的未来。

从绿皮车到复兴号,从“走出去谋生”到“走出去看看”,这48年,中国铁路完成了一场跨越式的进化,四川也从一个偏居西南的劳务输出大省,成长为经济总量全国第五的现代化经济大省。

新的列车将带着巴蜀温情,继续守护每一次出发、每一段归途。T7/8次变为D16/15次,改变的是速度,不变的是温度。

老列车开进了历史,新列车正驶向未来。从“蜀道难”到“蜀道通”,再到“蜀道畅”——车轮滚滚向前,四川的故事,还在路上。

(四川经济网记者 蒋师帅 李洋 文/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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